锦旗背后是常识的荒漠
作者：司法大排挡
公元二零二六年一月二十九日，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之微信官号，赫然刊出开年奇文，题曰《二审改判后，这个法庭迎来新年第一面锦旗》（Weixin Official Accounts Platform）。其文意，无非是说新年上班头一天，有家公司叫“英福美”的，老板携着律师，办公室主管或账房，惶恐且亢奋着进入最高法院，通过最为严苛的安检，给知识产权法庭的一众法官，呈上一面大的能没过法官们大半个身子的锦旗。上书“司法公正，专业精湛”八个鎏金大字。定睛细看了方知，原来那送锦旗的汉子们属于赢了官司的那一伙。结合新闻照片，送旗的此时正在称颂手捧锦旗的几位法官法力浩荡，曰：“感谢最高法院给了我们公正！”
读罢此文，倘若看客们额手称庆，以为新年伊始，河清海晏，青天出世，那我也只好无言。然而，稍读过几卷诗书的，不论九又八五，还是二有一一怕是都能从这番温馨的涕零和珍稀的融洽中，嗅出一股子原始丛林独有的瘴疠之气，看到一场悲凉的闹剧。恐怕此番“锦旗事件”，非但未能给公正增添半分光彩，反倒是将那几件黑袍子置于高杆之巅，让下面的人借着京城三九的北风，将里头的那些老物件看了个明白。
司法者，何物也？乃不偏不倚、无欲无求之天平也。法谚有云：正义不但要实现，更要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。此非虚言，乃是百姓信赖司法的根基所在。法官之尊严，不在镶红带金的袍服，更不在若明若暗的大好俸禄，而在于其对正义的仰望，以及与尘世间声色物欲的疏离。其形象，本该是孤高、冷峻，不与任何一方当事人有非公之往来，更遑论“馈赠合影”了。
观其照片，法袍里的堂堂仪表，正与胜诉一方及其律师，簇拥着一爿锦旗，在“胜利”的气氛中欢乐着，颇似落袋为安的庆祝。这景象让输了官司的一方能不搓火？我们这些市井看客们如何相信，这判决背后没有半分人情的牵扯？法官与当事人如此“鱼水情深”，在锦旗周围簇拥着，那“司法公正”与“业务精湛”，便让人忍俊不禁了。这锦旗上面说的是好话，陶醉在好话里的法官们正浑然不觉地为公正掘墓，而他们自己，正站在那墓碑前欢快地拍照留念。
锦旗事件之荒唐，在于对法度党纪的热烈践踏。从时间上看，那判决当于岁末送达。按《民事诉讼法》之规，败诉方尚有六月之期可申诉再审。为绝不义，法院院长尚有无期之期提出再审。换言之，此案在法律上远未尘定，司法程序中那可期而又不期的正义正披星戴月地走来。而此刻，照片中正在笑纳锦旗的法院，不但是此案的再审法院，而且是代表党和升斗百姓掌控正义的最高庙堂，非仰望不能见。
此时，被法官们“笑纳”了的锦旗虽非金银，其意却更胜金银。这与诉讼期间，法官公然接受一方当事人馈赠，并无本质区别。如果稍有区别，那便是收金银的场景只能舔湿了东窗上的窗户纸才能看见。不宜官宣。除非那报应的时辰到了。倘若败诉方当真申请再审，面对这已经与对手情同手足，亲如一家的法官们，他们还能指望得到一丝一毫的公正吗？此刻，那面“司法公正”的大旗如同一纸“投名状”，将法官与胜诉方绑定，而将另一方沦为等待正义的孤魂，而那正义名叫迟到。最高法院开年之举便践踏了党纪国法之红线。
这闹剧的背后隐藏的悲凉在于，无论那买布织锦的赢家，那笑颜如花的判官，那包括官媒写手、摄影、编辑的广告团队，那指点审判大业掌控司法真理的更大的判官们，还有那位被携带的律师，都浑然不觉地你一脚我一腿地参与了这场一丝不挂的践踏。于是，新年第一天，法院大堂里便充满了欢乐向上的气氛。
司法权威，无需自擂。司法之尊，源于孤独中思考正义，案件中仰望正义，判决中求索正义。最高法院应无视红尘紫陌，在正义路2号那座巍峨的殿堂里，冷静地输出正义，向社会放射出文明理性的光辉。
锦旗事件，毁灭性地拉低了最高法院的形象。实在可惜。德行在己，如此这般敲锣打鼓地自我表扬，彰显的不是自信，而是虚弱。连“不自矜夸”这等市井小民都懂的道德规范，巍巍最高审判机关，竟自浑然不觉。
锦旗事件的毒副作用在于上行下效”之示范。最高法院以“迎来”二字，公开表达了对阿谀奉承的喜爱与鼓励。锦旗事件之官宣，乃是一封昭告天下的献媚邀请。自此之后，早就喜欢这口的下级法院必将群起效仿。各路当事人为求“公正”，必也要收收心思，钻研些与诉讼有关的锦旗技术。锦旗是否将成为新经济增长点不好说，但投向最高法院的锦旗必将多如鸿毛，重于泰山。届时，法院将不再是辨法析理之地，而沦为名利交换之所。名利二字，名在利先。今日笑纳锦旗公开求名，明日不会暗通款曲私受利益？
他山之石，可以攻玉。若此等闹剧发生于西洋法庭，又当如何？在美国，法官若敢与胜诉方如此这般“合影留念”，轻遭申斥，重则弹劾，法官生涯就此断送。该国《法官行为守则》明令，法官须在一切活动中避免“不当言行之表象”，以免予人“特殊影响力”之口实。两相对照，可知我们距离司法文明，其路尚远。
锦旗，永远遮不住固有的苍白。然而，真正的司法权威，如泰山巍然不动，似深海波澜不惊，内蕴万钧之力。靠锦旗装点的门面，终究是沙上之塔，风一吹，便散了。倘若有一天，照片里的法官在马路边捡到一块钱，交到失主的手里面，并因此喜获锦旗，我辈必当为其高尚拍手称快。
（来源：司法大排挡）